纪念章静卧在木匣中,红绸衬底,金辉内敛。五十年光阴,在它身上凝成不语的重量。我轻触镰刀锤头的纹路,指尖传来微凉的金属质感,仿佛触到了时光的脉络。那里有一条河流,流淌自五十年前的宣誓,漫过乡间的晨雾与夜雨,终在我的掌心,汇成一片深沉的海。
祖父是一个清瘦的老人,退休多年,沉默少言,仅有的爱好是拉动二胡的弓弦,在咿咿呀呀的乐音里陷入漫长的回忆。那枚“光荣在党五十年”纪念章送到家的午后,阳光正好。祖父只是平静地笑着,笑容里有山岚的淡泊。他看着纪念章,真诚地说:“这枚纪念章里是党对我的恩情和我对党的感情,如果没有党,不敢想象我这种遭遇的人会是何种结局,只要我活着一天,我对党的感情就不会变。”透过阳光照耀在纪念章上折射的光晕,他仿佛隔着时光长河,与五十年前在党旗下宣誓的自己遥遥对望。
?祖父的少年境遇很是坎坷,十四岁时他的父亲患病去世,母亲改嫁。继父极度刻薄,母亲懦弱不争,更无兄弟姐妹,他几乎成了一个孤儿。为了上学读书,为了改变命运,依靠村里的人民公社党委做主,他与不让他上学的继父决裂,坚定地选择了读书这条路。那时他一无所有、孤身一人,学费和生活费都靠着奖助学金供给和乡里乡亲接济。每当追溯这段岁月,他所能想起的最温馨的记忆,就是当时的人民公社党委对他的照顾,是那些朴实无华的乡亲百姓对他的爱护,是每一学期学校党委都会把他写在奖助学金名单的第一页第一行。众人的帮助与党的关怀,不仅是物质上的支撑,更是精神上的支柱。祖父深知,每一分钱,都凝聚着党的关怀和乡亲的期望。这种认知,化作他近乎苦行僧般的勤勉努力。从此,一个孤独而坚韧的身影,开始跋涉在漫长的求学路上。后来,当他以优异的成绩从师范毕业,面对可以留在城里的机会,他选择了回归那片生他养他却依旧贫瘠的乡土。
就这样,二十岁的祖父,揣着师范学校的毕业证书,背着行囊,踏进了大山褶皱里的白家沟七年制学校。所谓的学校,只有几孔窑洞,光线昏暗,而孩子们的眼神,却明亮得如同暗夜的星辰。在祖父四十五年的执教生涯里,每一个教书育人的日子,都寻常得像山间的野菊花,一丛一丛,静静地开放在岁月的崖壁上。他从未觉得这是什么壮举,在他心中,一个党员,一个教师,所做的一切,不过是本分,如同土地理应孕育庄稼,星光理应照亮夜行人的路。他的爱岗,爱得具体而微,教案每年都要重写,增补新的思考与发现;他的敬业,敬得沉默而坚韧,风雨无阻的上下课铃声,回荡在山谷里,比钟表还要准确。
如今,这枚纪念章传到了我的手中。我如今面对的不再是乡村孩童与黑板粉笔,但祖父用他的一生为我刻下的精神密码,我能够读得懂。它告诉我,爱国奉献并非遥不可及的宏大叙事,它是将个人的涓埃之力,汇入时代奔涌的浪潮;它告诉我,对党忠诚就是无论在何种岗位,都秉持一种匠人的心境,对工作极端负责,对使命极端认真。这家风,并非悬挂于厅堂的训条,而是晚饭桌上,他谈起某个学生毕业后前程广阔、大有作为时,眉梢眼角的骄傲;是除夕守岁,他教导我们,国家的繁荣稳定,是万家灯火最坚实的底色;是每一次阅读《毛泽东选集》《共产党宣言》时,那无比庄重、无比清澈的眼神,以及悠悠岁月无法沉寂的初心涌动。
木匣轻合,将那段鎏金的岁月重新珍藏。而一种更为磅礴的力量,已在我血脉里奔涌、升腾。这枚纪念章并不是终点,它是一颗火种,从祖父的掌心,传递到我的掌心;它是一种誓言,在一代人的沉默坚守与另一代人的奋勇前行间,达成无言的共鸣。最美的家风,是什么?它不是华屋美宅,不是万贯家财,它是这枚沉甸甸的纪念章所承载的一种朴素的信仰,一种行动哲学,一种流淌在血脉里的忠诚与担当。它造就了祖父那颗许党报国的丹心,也正在激励着平凡岗位上希望将工作努力做好的我。最好的我,便是让这份赤诚的家风在我的时代焕发出新的、无愧于前人的光芒,这光芒,必将与无数个同样的我的光芒交汇,共同照亮我们脚下这片热土更加辽阔、更加灿烂的明天。最好的我,源于最美的家风——它告诉我,人生的价值,不在于拥有了什么,而在于奉献了什么;生命的壮阔,不在于抵达了何处,而在于一路走来,身后留下了怎样一串干净、踏实而充满力量的脚印。这枚沉甸甸的纪念章,终将在岁月中老去,但那由它见证并承载的精神,必将穿越更长的时光之河,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血脉中奔流不息,成就一个又一个无愧于时代、无愧于家国的、最好的我。而这千千万万个我汇聚起来,便是我们这个伟大民族栉风沐雨、砥砺前行最深沉、最磅礴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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